晚明小品生活情味与艺术技能大年夜多表示在宋人小品上

2020年01月06日 09:14 彭湃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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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旨永神遥明小品》是学者吴承学研读晚明小品文的札记漫笔集。他认为小品文是晚明文人心态的笼统写照,其在传统古文“文以载道”的轨辙以外另立一宗,以怡然自得的笔调和漫话絮语的情势体味人生。本文摘自该书,原题为《追源溯流说文体》,由彭湃消息经领读文明授权发布。

  小品,这是人们比较熟悉同时也不甚了了的文体。我们都知道哪些作品叫“小品”,但假设要为“小品”下一个精确的定义,倒是一道不容易解答的成绩。

  细究起来,“小品”是一个很是模糊的文体概念,它不像小说、戏曲、诗词、骈文等那些文体,在艺术情势上有某些鲜明详细的标记与特点。其实更精确地说,“小品”是一种“文类”,或许说是广泛意义上的文体,它可以包含很多详细的文体。现实上,在晚明人的小品文集中,很多文体如序、跋、记、尺素乃至骈文、辞赋、小说等简直一切的文体都可以成为“小品”。不过,综不雅大年夜多半被称为“小品文”的作品,依然有其大年夜体上的特点,但这类特点不是表示在关于文体的内在情势的特别规定,而重要在于其审美特点,这类特点一言以蔽之曰:“小”。这就是篇幅短小,文辞繁复,独抒性灵,而神韵隽永。

  我们明天所谓的“小品”是一个文学概念,但它倒是来源于佛经的。刘孝标注《世说新语·文学》引释氏《辨空经》说:“有详者焉,有略者焉。详者为大年夜品,略者为小品。”鸠摩罗什翻译《摩诃般若波罗蜜经》,有二十七卷本与十卷本两种,一称作《大年夜品般若》,一称作《小品般若》。所以“小品”的原意是与“大年夜品”相举而言的,小品是佛经的节文。小品佛经过于冗杂约略,便于朗读、懂得和传播,故颇受人们的爱好。如六朝的张融《遗令》就写道:“吾生平所善,自当凌云一笑。三千买棺,无制新衾。左手执《孝经》《老子》,右手执小品《法华经》。”临逝世尚时辰不忘“小品”,可见其受迎接之一斑,但“小品”一词在当时其实不具有文学文体的意义。这类情况延续了很长时间,一向到了晚明,人们才真正把“小品”一词应用到文学当中,把它作为某类作品的称呼。这可以从当时的出版物的称号取得有力的干证。晚明有很多以“小品”定名的散文集子,专集如陈继儒的《晚喷鼻堂小品》、陈仁锡的《无梦园集小品》、王思任的《文饭小品》、潘之桓的《鸾啸小品》、朱国桢的《涌幢小品》等;选本如王纳谏的《苏长公小品》、陈天定的《古今小品》……而小品文在晚明也从古文的附庸自力而成为自发的文体。

  为甚么小品会在晚明勃然隆盛,这有其文学外部的缘由。一方面明人持续了中国现代散文的优良传统,另外一方面,又创造性地付与小品以自力的艺术品德,极尽描摹地表示了小品的艺术特点,使小品成为一种富于特性色彩、表达相当自在的文体。

  杨柳依依,绿树成荫,其实不是在一朝一夕长成的,温润的气候和肥沃的水土还须要种子和时间的培养。虽然小品一词到了晚明才具有文学文体的内蕴,但从文学外部生长来考察,中国现代小品文可谓源远流长,关于小品文的来源有人乃至追溯到诸子散文,如钱穆师长教员在《中国文学中的散文小品》中就认为在先秦诸子和一些汗青典籍中,已有小品文的雏形了。比如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以后凋也。”他认为此一章只一句话,便可认为是文学的,我们可目之为文学中之小品。又如:“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此夫!不舍昼夜。’” 他认为此章仅两句,但亦可谓是文学,是文学中之小品。(《中国文学报告集》)先秦诸子那种情味隽永的格言式语录,从狭义的小品文情势来看,也可算是个中珍品。到了魏晋南北朝时代,曾经出现大年夜量可真正称为小品文的文章,除《世说新语》以外,像陶潜的《桃花源记》、丘迟的《与陈伯之书》、吴均的《与朱元思书》乃至《水经注》与《洛阳伽蓝记》中的篇章,它们不只是成熟的小品文,并且在艺术上也达到佳妙绝伦的境地。而在唐宋的散文中,小品佳构更是数不堪数了。

  晚明小品虽然渊源长远,但在前代作品中,六朝小品与宋人小品对晚明小品影响最大年夜。

  起首特别值得一提的固然是《世说新语》一书。此书在晚明影响很大年夜,被文人们奉为圭臬,成为名流、文人清谈的经典。如邢侗在《刻世说新语抄引》中说:“盖自隆、万以来,而《世说新语》大年夜行西北寰宇间,若发中郎之帐,而斫淮南之枕,口不占不得中微谈,士不授不得称名下也。”晚明人之所以爱好《世说新语》,主如果由于爱好魏晋的清谈风气和放达之风,但同时也与爱好其文采风流有关系。《世说新语》精要简远,高情远韵,令人回味不已。晚明小品也爱好采取《世说新语》式的说话,如孙七政的《社中新评》,批评了四十三位诗社中的诗人,如:

  莫廷韩为人正,如淮南小山作《招隐》,悲怀远意,不出骚家主旨。而以气韵峻绝,独称高着,宜其为风流宗。

  张仲立为人才网job.vhao.net高灿发,而托意幽玄。正如冰壶秋月,本宜着烟霞外去,乃强使适俗,故少年即多子建忧生之嗟。

  张幼于为人好贤如渴,有先人风。前辈风流,萧索殆尽,若非之子,吴门大年夜为沉着。是于我辈中,有中兴功。

  康隐士幽致洒然,直意其闲猿野鹤群耳;及为君逝世友万里负骨,竟有木人石心。岂惟隐士,抑且国士。(《明文海》)

  这类批评都是重精力而略皮相,以独具匠心的笼统性说话,来反应人物的风神特性,颇得《世说新语》之髓。

  晚明小品中书札也明显遭到《世说新语》的巨大年夜影响。现以《尺素新钞》中刊载的晚明书札为例:

  深院凉月,偏亭微波。茶烟小结,墨花粉吐。梧桐萧萧,与千秋俱下。

  诗文非怨不工。我于世无憾,遂断二业。

  自客岁已来,万事了不动心,惟见美人不克不及无叹。

  小窗秋月竹影之间,时杂幼清,不若元常轩后,止见万竿相摩,了无一人影也。(卷之二·宋懋澄)

  中年哀乐易感,触事断魂,虽复强颜应世,而内怀忿忿。每念至,卒卒欲无明日。

  雨中抱郁,且人境尘喧,悲秋之士,极难为情也。稍朗霁,西出图面。不尽缕缕。

  仆生平无深好,每见竹树临流,小窗掩映,便欲卜居其下。(卷之二·莫廷韩)

  入夏暂学闭关,益懒酬对。驰思足下,如暑月冷风,招摇不克不及去怀抱。(卷之四·茅维)

  这些说话正得六朝之风流余韵,不论是成心模仿照样无认识的影响,总之形神兼似《世说新语》,有些乃至置于《世说新语》当中,也其实不多让。

  与六朝文比拟,明朝在文明上的接洽与宋朝更加密切,宋朝散文小品关于晚明小品的影响更加直接也更加广泛。宋朝散文繁华的表示是多方面的,个中之一就是宋人的笔记、笔谈、杂记、笔录、 漫笔极多。而欧阳修、苏轼、黄庭坚这几位文学大年夜师的漫笔作品对晚明文人的小品创作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欧阳修那些尺素、题跋、漫笔、札记涉笔成趣,优美而隽永,具有一种摇摆的“六一风神”。东坡的散文短制如行云流水,纯任本真;萧散简远,高风绝尘,不求妙而天然精深。它们固然不以小品定名,而实是小品文中的无上佳作。徐渭最佩服东坡,他在《评朱子论东坡文》中说:“极有安排而了无安排陈迹者,东坡千古一人罢了。”明人王圣俞在选辑《苏长公小品》时说,“文至东坡真是不须作文,只是随事记录就是文。”东坡小品兼有魏晋之萧洒和六朝之隽永,而标新创新。东坡关于晚明各类流派的作家都有巨大年夜影响。虞淳熙曾活泼地比方说:“当是时,文苑东坡临御,东坡者,天西奎宿也。自天堕地,分身者四。一为元美身,得其斗背;一为若士身,得其灿眉;一为文长身,得其韵之风流,命之磨蝎;袁郎晚降,得其滑稽之口,罢了借光璧府,散炜布宝。”(《徐文长文集序》)这正是笼统地解释在晚明很多有名作家身上,都取得东坡某些方面的艺术真传。

  宋人优良的作品,为晚明小品创作供给了艺术上的自创。晚明小品文作家在个中接收大年夜量的精华。袁宏道在《答梅客生开府》中写道:“邸中无事,日与永叔、坡公尴尬刁难。”袁中道《答蔡不雅察元履》把苏轼的作品分为“高文大年夜册”和“小说小品”,并明白地注解本身的审美兴趣:“今东坡之心爱者,多在小文小说,其高文大年夜册,人固不深爱也。”苏东坡关于明人影响,起首在其放旷萧洒、豪放乐不雅的文明人格方面,而在文学方面,东坡也是晚明小品作家的导师。东坡小品的萧散自若,高风绝尘,自是晚明小品作家所爱慕不已的,东坡的滑稽与机灵也是晚明文人所爱好的风格。东坡常常是以滑稽、滑稽来排解、化解忧闷和苦闷。先人称东坡“以文笔游戏三昧”(《庚溪诗话》),又说“东坡多雅谑”(《独醒杂志》),而东坡的很多作品都标明是游戏之作。晚明小品遭到苏东坡小品很大年夜的影响,染上滑稽和游戏色彩。晚明的嘲谑、雅谑对象有诗朋文友、酒侣茶伴,既可嘲人,也可自嘲,增加社交生活中的乐趣。

  宋人罗大年夜经《鹤林玉露》丙编卷之四中“山静日长”一段文章:

  余家深山当中,每春夏之交,苍藓盈阶,落花满径,门无剥啄,松影整齐,禽声高低。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随便读《周易》《国风》《左氏传》《离骚》、太史公书及陶杜诗、韩苏文数篇。安闲步山径,抚松竹,与麛犊共偃息于长林丰草间。坐弄流泉,漱齿濯足。既归竹窗下,则山妻老练,作笋蕨,供麦饭,欣然一饱。弄笔窗间,随大年夜小作数十字,展所藏法帖、墨迹、画卷纵不雅之。兴到则吟小诗,或草《玉露》一两段,再烹苦茗一杯,出步溪边。相逢园翁溪友,问桑麻,说粳稻,量晴校雨,探节数时,相与剧谈一饷。归而倚杖柴门之下,则夕阳在山,紫绿万状,变幻刹那,恍可儿目,牛背笛声,两两来归,而月印前溪矣。

  现代作家郁达夫在其《清爽的小品文字》一文中援用了以上这段文字以后评论道:“看了这一段小品,认为气味也同袁中郎、张陶庵等的器械差不多。大年夜约描述田园野景,和闲适的天然生活和纯粹的情感之类,当以这一种文体为最美而最合。”(《闲书》)现实上,我们在晚明小品中所看到的生活情味与艺术技能,大年夜多曾经充分地表示在宋人小品当中了。所以我们可以说在艺术地感触感染和表示天然与生活方面,宋人小品也是晚明小品的先驱。

  题跋作为一种自力的文体,始于唐宋。明人吴讷《文章辨体》说:“汉晋诸集,题跋不载;至唐韩、柳,始有读某书及读某文题厥后之名。迨宋欧、曾而后,始有跋语,然其文意亦无大年夜相远也,故《文鉴》《文类》总编之曰题跋罢了。”从小品艺术的角度看,宋人的题跋对晚明小品文的影响也是非常巨大年夜的。晚明人爱好苏、黄,重要爱好其题跋一类的小品。钟惺《摘黄山谷题跋语》文中认为,题跋之文,可以见出先人的精力本领,“其一语可认为一篇,其一篇可认为一部。山谷此种最可诵法。”而从黄庭坚的题跋中,可“知题跋非文章家小道也。其胸中全部本领,全部精力,借一人、一事、一物发之。落笔极深,极厚、极广,而于所题之一人、一事、一物,其意义何尝不合,所认为妙”。陈继儒也说:“苏黄之妙,最妙于题跋, 其次尺素,其次词。”(《苏黄题跋弁言》)其钟情于宋人题跋,于此可见一斑。明人毛晋所辑的《津逮秘书》,以宋人的题跋为一集,并在《东坡题跋》的附识中称苏东坡、黄庭坚为“元佑大年夜家”,又说:“常人物字画,一经二老题跋,非雷非霆,而千载震动,仿佛莫可手足。”题跋之所以遭到看重,主如果其形状短小灵活,不拘格套,符合晚明人的兴趣,这也是晚明出现大年夜量题跋作品的一种缘由。

  我有一种看法,认为明朝文学受唐宋影响极大年夜,但在不合文体当中,影响又很有不合。明朝的诗歌受唐诗影响最大年夜,而明朝的散文似得益于宋文者最多,小品文也是个中的例子。

  《旨永神遥明小品》,吴承学著,天津人平易近出版社2019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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